政治和历史让他们成名，也成为他们这一带人身上永远的枷锁

    “苏州，这古老的城市，现在是熟睡了。她安静地躺在运河的怀抱里，像银色河床中的一朵睡莲。”

    7月9日，享年77岁的陆文夫，像他的成名作开头描写的那样，睡莲般“熟睡了”。

    他曾带着读者从《小巷深处》，走到《临街的窗》，继而成为《美食家》，尽管经历了“三起两落”，却把苏州小巷中小人物的乐观和精致推向了大千世界。

    而当“文革”结束重新获得写作权利时，他已是近60岁的老人了。事实上，陆先生的一生也恰是这一代命运多舛的知识分子缩影。

    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教授说：“陆文夫在当代文学史上拥有重要地位。重大主题都在他的作品中有反应。尽管他写的都是些街坊邻里琐事。”

    泥泞中的美食家

    《美食家》是陆文夫的巅峰之作，1983年发表于《收获》，获得全国第三届中篇小说奖，“美食家”这个称谓也由此风行。

    苏州大学教授范伯群说，陆文夫之所以成为美食家，和鸳鸯蝴蝶派的周瘦鹃等是密不可分的。他们一起所在的苏州创作小组，每一个月都会去餐厅聚餐，交流感情，以老带新。苏州的大餐厅听说周瘦鹃等要来吃，都会提前几天准备，厨师们知道得到这些人的夸奖，就是金字招牌。

    陆文夫创作的《美食家》，通过—位老“吃客”的经历来反映社会和文化观念的变化。范伯群说，不仅描写美食，陆文夫还有自己精辟的看法：反对的东西，不一定都要反对掉的——以此来回顾我们“反左”的那些不足。

    陆文夫曾被下放到苏伦纱厂工作，纱厂女工都找他磨剪刀。在射阳农村，家里家具都是自己打的，连八仙桌都是自己做的，八仙桌的线头，边角都很准确。他种的自留地套种“三层楼”，苏北没有种菜经验的村民都来参观。

    1956年发表短篇小说《小巷深处》，刚刚为他赢得了文坛声誉，1957年他就因与方之、叶志成、高晓声等人参加筹办“探索者”文学社，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定为“不戴帽子的右派分子”，到基层劳动。

    1964年“文艺整风”中，陆文夫又受到批判，1965年，被下放到有“江苏西伯利亚”之称的射阳劳动。直到粉碎“四人帮”后，1978年返苏州从事专业创作，小说《献身》一炮打响。进入上世纪80年代，他写出了《小贩世家》、《围墙》、《美食家》等作品，进入创作高峰。

    陆文夫是江苏泰兴人，但从1945年入读苏州中学，到2005年去世，他在苏州整整生活了60年。他作品描写的全是苏州的人物风情，堪称当代“市井小说”的代表人物。文学圈里的人也亲热地称他称为“陆苏州”。陆文夫自己说，苏州是“一首永远也写不完的诗”。

    一把荣耀的枷锁

    “陆文夫年轻的时候非常帅气，1．78左右的个头，眼睛总是充满光芒。”范伯群教授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我看他们写东西很苦，都是战战兢兢地写，像走钢丝一样，一会儿说你丑化工人，一会儿说你丑化农民，一不小心就被批斗。”

    在著名作家叶兆言眼中，陆文夫是他从小就认识的爷爷的朋友，一直叫他叔叔，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叶兆言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陆文夫和爷爷一样，被打成右派，十分可怜，陆文夫曾经被剥夺写作权利20年，十分可惜。”

    陆文夫的离开宛然可惜，但却不得不让人把目光再次投注到与他一代的中国作家们身上。

    当年和陆文夫一起被划成右派的高晓声，后来被遣送武进农村“劳动改造”。1962年又重新创作，“文革”期间在农村劳动。1979年平反，重归文坛。1980年发表小说《陈奂生上城》。晚年以散文创作为主，1999年逝。

    刘绍棠1958年被划成右派分子，开除党籍后，下放到京郊铁路工地和水利工地劳动。“文革”期间在家乡从事农业劳动。1979年恢复名誉后，创作甚勤，1998年逝世。

    汪曾祺1958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张家口的农业研究所。“文革”中参与样板戏《沙家浜》的定稿。1979年重新开始创作。80年代以后写了许多描写民国时期风俗人情的小说，受到很高赞誉。1998年逝世。

    艾青在50年代发表了一些图解政策和歌功颂德的作品。70年代复出后，发表大量诗作，1985年，获法国艺术最高勋章。1996年逝世。

    曹禺在新中国成立后，积极参与各项文艺运动，写过一些迎合政策的散文。“文革”中受到冲击，在人艺门房工作。1978年完成《王昭君》。后任中国文联执行主席。1996年逝世。

    郭沫若，50年代后常常以文艺界领导人的身份作了很多响应政策的号召和阐述政策的讲话；写了很多结合形势、图解政策的作品，甚至是口号式的应景之作，留给了历史极大的遗憾。

    对于这些我们熟知的名家，政治和历史让他们成名，可同时也成为他们这一代人身上永远的枷锁。

    但陈思和表示，陆文夫的作品虽然不可避免有时代的烙印，但他却一直努力将政治稀释掉，比如《美食家》通过生动风趣的表述，来揭示重大题材，并没有淹没在政治中。

    陆文夫的离去让复旦大学顾晓鸣教授感到十分遗憾，他同时表示：“我对时下两种现象感到十分可悲。一是一些作家，将文革中的体验讲完后，不继续体验生活，而是继续这一题材，空洞地写；另一种是，稍有名气后，就以为是大家了，到处招摇，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陆文夫（1928-2005'7'9),江苏泰兴县人。1948年高中毕业后，到苏北解放区参加革命。

    1949年随军南下，任新华社苏州分社采访员，新苏州报记者，工业组长等。

    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

    1956年发表成名作，短篇小说《小巷深处》。

    1957年调江苏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因参加筹办《探索者》同人刊物，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长期下放到工厂，农村劳动。

    1978年返苏州从事专业创作。后任苏州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饮誉文坛的《献身》，《小贩世家》，《围墙》分获第1，2，3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美食家》获第3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