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年五月,广东掀起了新的反蒋高潮,组织“非党会议”,成立“国民政府”,和宁国府对抗。为了采访这个头等的政治新闻,我奉派于五月下旬南下赴沪,经香港前往广州。 在此以前,我不仅从未到过港粤,就是上海,也只在五年前投考清华时到过一次(那年清华分北京、上海两地招考新生,上海考场在南洋大学),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对我来说,此行的困难是不少的。 离津南下,适与吴鼎昌同车,他结我写信介绍港穗两地的盐业银行分行经理。到上海后,又由李子宽兄转请《申报》一位姓邝的编辑,函介香港的同业。 在上海勾留了三天,就买舟南下。想不到在沪港途中,发生了一个插曲,颇带有传奇性。 坐的是“皇后”轮三等舱,当天午饭后,在甲板上闲坐看报,忽然,从邻座飘来了一阵乡音,我连忙回头打量,只见一对颇为时髦的青年男女,正在娓娓清谈,有些内容,似乎很不该让别人听到的。但那时,沪港途中,“外江”的旅客极少,大概他们以为讲一口纯粹的宜兴土话,是最“保险”的了。岂知“一滴油刚落在钱眼里”,偏偏和我这个同乡狭路相逢。 我忙上前自我介绍,他们始而惊讶,继而也高兴地说出了姓名。原来这位女土的母家,和我的老家只有一巷之隔,我在小学读书时,对她也是颇为闻名的。 这两位同乡很热心,听说我是初次南游,就教了我不少应用的广东话,如一二三四,这个,那个,这里,哪里等等,同时,在闲谈中也透露了他们的经历。 我们家乡的青年,似乎很早就颇有反对封建婚姻的勇气,卓越的画家徐悲鸿先生,就和蒋女士双双逃离家庭,在外面结了婚。蒋家是世家大族,蒋女土又早由父母订了婚约,于是他家中就宣扬蒋女土暴亡,还表演了大出丧。这是我儿时熟知亲见的。而这对青年夫妇;也是在三年以前,双双逃往南洋,在山打根执教。此次回国,也没有敢回乡,只在无锡函约婆母来相会,把周岁的婴儿托给老人抚养,就匆匆回程。 我们到了香港,看到国产第一部有声影片《歌女红牡丹》正在高升戏院首次上映。我忙去订了一个包厢,请他们贤伉俪观赏。主角胡蝶,正当她的黄金时代,号召力不少。但她的歌喉并不高明,加上所谓“有声”,其实还是留声机配音的,因此,往往有“言行不符”之处;而我请的这位女客,却一面看,一面擦眼泪,终于不断抽泣起另回旅馆后,她的丈夫再三向我解释,说红牡丹的遭遇,引起了她的身世之感,遂不免悲从中来云。 过了两天,他们就乘“荷印”的邮船,继续登程。 我到香港后,寄住先施公司附设的东亚大酒店,当天去拜访了盐业银行的倪理。他请我在金龙酒家吃饭,然后,陪我驱车游了浅水湾、山顶缆车,并略略参观市容。 当时香港给我第一个印象是悠静,即使是最热闹的闹市德辅道,也没有一点“闹的感觉。汽车不多,行人也一点没有上海南京路那样拥挤。德辅道差不多一色是四层楼房子,店铺里出出进进的顾客也不多。从德辅道往上去过了一小段斜坡,就是一条高高低低比较狭的马路,两旁似乎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甚至较像样的大一些的商店也没有。记得一天清晨,我在这条狭马路上巡礼,曾在一家一间门面的甜食店里吃了两块水晶糕,一盅绿豆沙。这铺子对面有一个卖王老吉凉茶的摊头。我对香港,没有一点变迁、沿革的知识,不知道当时巡礼过的这条宁静悠然的马路,是否就是后来的繁华中心皇后大道中?一九三九年我再度来港时,大道中已经大楼比栉,而且行驶了公共汽车了。前几个月,上海电视台放映一部纪录片,介绍港九过海隧道的工程,看到香港一面,尽是参天的大厦。随着时光的流逝,她的变化有多大啊! 第二个印象是,那时港九市区的面积不大。九龙只有尖沙咀的一角有些商店,香港则过了汇丰银行,似乎就只有断断续续的居住点和市落了。那时的浅水湾和山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回忆起来,浅水湾是一片沙滩,错落着不多的帐篷和一两个临时性建筑,似乎还没有后来所看到的浅水湾酒店。至于山顶缆车,后来的变化不大,只是那时要隔半小时才开一次车,还往往乘客寥寥。我是第一次尝试,是十足的“大乡里”,倒坐着升降,心里着实有些揣揣不安。 那次游港,还有一个“遭遇”,迄今深深地留在记忆里。我带着《申报》邝编辑的介绍信,去德辅道一家报馆,访问姓关的总编辑。宾主左通姓名,刚落座准备讲话,忽然僻啪声轰然大起,窗外硝烟弥漫,纸花四舞。我随着主人凭栏一看,原来对面正有一家商号在开张大吉,从四层楼顶,垂下两串鞭炮,一直垂到底层,火花正在缓缓地上升。我和这位主人,足足有半小时相对无言。 那位总编先生,热心地为我写信介绍他在广州的一位朋友,说是一家通信社的社长,是广州交游最广、消息最为灵通的新闻记者。几天以后,我在广州的一条偏僻的马路上,果然找到了这个通信社,是设在三楼的一间统楼里面。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乾瘦的人,烟容满面。有两个年青人正在写稿,抄写蜡纸。不久,又来了一位年青记者,向这位社长报告了一些消息,然后到一边去写稿。这位社长先生在他的办公桌前接待我,一面谈话,一面还手不停挥地开写信封,并指着他已写好的一叠稿子说:“这些,都要赶在四时以前发出去,否则,明天就登不出来了。”我看他开写的信封,不下七八个,几乎把香港的几家报纸都包罗进去了。我不愿多耽搁他宝贵的时间,寒喧了一阵,就欣然告辞。在回寄居地的途中,一直为一个疑团苦思,难以索解。我在香港这几天曾细心浏览当地各报,看到它们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特别是对于广州的新局面,有的喝采,有的怀疑,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则把它骂得狗血喷头。这位名记者,怎么能同时为这些形形色色的报纸写稿的呢? 第二天下午,我连忙买齐了刚到的港报,一一详细拜读它们的广州特约通信,发现基本的“新闻”都是那么一点点,而用各色“滤色镜”,洒满各种不同的油彩,如此而已。这位名记者真是名不虚传,我心中不禁“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