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的香港将有一个彻夜不眠的夜,这是十三年之前的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在北京的中英谈判桌上已经确定了的事。七月一日的黎明将在没有经过睡眠的港人 的眼中再度升起,但历史却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纪元。 陪伴香港经历不眠夜的除了整个中国之外还有大半个世界,不眠是一种象征:这是两个划时代白日之间的从未丧失过清醒意识的过渡,为了迎送,为了庆祝,为了见证。 一百五十六年了,如今生活在岛上的没有一个人会是那段真实历史的目击者。那只能靠史料加以想象来获取:在漫天的硝烟中,高扬着米字旗的双桅战舰正向岸边驰近。拖着长辫的清兵开始溃退,火光熊熊处闪动着他们“勇”字号的月白布衫的背影。赤目金须人跳出舢舨登岸了,他们有的跪射,有的作冲锋状,一个金流苏垂肩的军官举着单筒望远镜狂妄地笑了。想象力的镜头于是向上方摇去,再摇去:还是那同一面,昔日插上滩头阵地的,在海风之中哗啦啦傲飘的米字旗,一个叠化技巧之后,今日在会展中心黯然降下。一个半世纪前的那场耻辱在今天得以洗雪,其代价竟是一个东方之珠的神奇香港风光灿烂地回归她的母怀——历史有时就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这是发生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午夜零时零刻的事。当时,我与全家正坐在客厅的电视荧光屏前无言地观看。 代替米字旗而升起的是一面鲜艳的红底之上绣着一大四小五颗黄星的旗帜。一百五十年来,米字旗没变丝毫,深蓝的底色上条纹着红白两色的交叉,中国的国旗却有过三番五轮的转换。今天能代表祖国的就是这一面五星红旗。 五星红旗对于全体港民来说早已不再是什么陌生的标志了,而对于我,则更不。中国是个体育大国,今日的五星红旗在各种国际体育赛场上常有伴随国歌而升起的机会。而假如我是一位运动员,在历经非人的苦练后终于为国争光地获得一面金牌,面对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我一定也会热泪满腮。但在这一刻,我发觉:流泪的冲动一下子竟无法属于我!所谓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甚至连“文革”那些恐怖的日夜也都是在她的招展之下度过的,而红旗,正是眼前这一面。来港后,我进入壮年。二十年了,在现实生活中,除新华社的屋顶,红旗已很少再见到。今夜,在这么个伟大的时刻,当红旗再次标志性地升起时,当一种属于豪迈的民族感情正不由分说地开始澎湃时,我突然感到其背后的少许记忆的小虫正蠢蠢欲动,它们痒痒的蠕动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竟将已涌上眶来的泪水又抑制了回去。 然而,红旗还是无比庄严地升了起来。升起来,就像午夜时分当空升起一颗方中的红日,在会展中心几十米高的交接大厅中迎着人造风哗啦啦地飘扬——回归了,香港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而这一刻就在眼前! 说是说香港回归,拨动的却是世界的心弦。从美国的奥尔布赖特到台湾的辜振甫,今夜东方之珠的耀眼也可以理解成刺目。几千名观礼者,几千名各国政要,能进入那会场已是一种显赫身份的象征。现在,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主宾台的左排(靠左是对的),那里坐着中国代表团。这是荣耀的一刻,这是雪耻的一刻,虽然“一国两制”的伟大始倡者已经仙逝,但来自祖国的一、二把手们仍然红光满面地端坐在那里,他们有一篇声明要念,要抑扬顿挫地念——从此,中国人民,不,应该是香港人民,就站起来啦! 其实,说来也有趣,对于香港的回归,世人心态各异:以英美为代表的西方人,以日本为代表的东方异族,台湾当局,本港新贵,大陆人民,海外留学生,华人以及流亡的民运人士,虽都在一句“心情无比兴奋”的统一表达的外衣下扮一回民族主义的正人君子,但中国人是一个很难会流露感情真相的民族。一位来自北京的留学生在远隔万里的纽约街头对着香港电视台的采访镜头,连笑肌几乎都带点了僵硬地说:“香港,你也有今天哪!”但在一旁的另一位沪籍学生则立即加以纠正,道:“香港,你终于盼来了这一天!”而当晚,在旧金山唐人街庆回归的游行中打出的大字标语是:“回家锣,香港!”香港太美了,美得让人羡慕那是当然的,即使遭人妒嫉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香港的今天是各种天时地利人和因素的高度巧合,这不是香港的选择,而是上帝的安排。或者明天的香港会更富裕更自由更美丽,就像一个刚出嫁了的水汪汪的新妇并不见得不比她含羞滴滴的少女期更具有另一类成熟的魅力。假如香港的背后真站着上帝,诅咒以及祝愿,还都有什么用? “我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我和大家一样,是个香港人,一个永久意义上的香港人。”这是董特首在其施政报告中的一句感人的表达。这是在七月一日凌晨一时许,交接仪式完成后的一小时,在同一地点的中方执政群体的宣誓大会。特区的政要们济济一堂,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而董特首的讲话也经常被经久不息的掌声所打断。我将电视频道转去了他台,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关庆回归的新闻可供选择。 没有,再转回来,董特首的报告还在继续:“……在历史上,我们是第一次有机会来管治香港,这又是谁给的?再过两年,全世界将迎接一个千岁的新年;而中国,也将庆祝共和国成立的五十周年……”再一次的热烈掌声。不晓得是哪一种记忆成分的延续,对鼓掌,我经常持有一种抵触与自卫的惯性。应该说报告做得精彩且具文采,让我静静地听一回不行吗?非鼓掌?我又将台转走,再转了回来“……香港繁华之下的隐忧仍然是非常强大的,然而特区政府仍会奉行自由经济与市场的不干预政策——这是香港成功的要诀……回归是一种契机,热爱中国,了解中国;政治上互解,经济上互利,信息上互通,文化上互补,生活方式意识形态上则互相尊重……”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对荧光屏上这位寸发花白了的特首,一股亲切感自心中涌起,这是一种搭客将安全与生命都交付一位伟大船长时的恳切与崇仰感。“信心才是最重要的”,窄框的眼镜架从他的鼻梁上垂脱下来,他专注的目光越过金属框架的上沿望着台下的听众们,“社会也必须稳定——因为我们都希望安居乐业。 肃贪倡廉,我们决不会丢失香港社会这一优良的风尚;而民主,将是香港新时代的一个重要标志……”。我伸出手臂,我张开了手掌,却迟疑了一刻,因为此刻的台下并无掌声传来。但我仍然一反自己的习惯而用力鼓起掌来,掌声虽然单薄,但它却代表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