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喧闹的人世中走散,再相逢,各自假装着幸福。学校的那棵老榕树,根深叶盛。
她喜欢它沧桑的树干宽厚的绿荫,她喜欢一切有安全感的东西。在那天,留着平头的他在树下经过,风扬起她的书页,她抬眼处是沉稳的笑容。
学校的女生宿舍楼下有一排月季花,在初夏的夜晚经常被洗劫一空。每每清晨就听到管楼的阿姨在喊:“手扎破了吧,这帮小子,咋地跟土匪似的?”
月季的刺儿很多,而平头送她的都已经用自制的花纸一支支包好,好让她的手安全地把芬芳盈盈在握。
他和她都在勤工俭学,他常说我们这样叫旗鼓相当,可以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然后白手起家。他心疼她,每天晚上她做完家教出来后,他肯定会带一份夜宵在楼下接她。她也是,他享受着由她打理的清洁整齐,以至于宿舍的哥们儿都羡慕不已。
平头血气方刚,在学校的新年晚会上为了她与同学大打出手,原因是在她唱歌时那个同学用粗话喝倒彩。事后她摸着他脸上那片青紫的淤痕狠狠地告诉他:“你再像个孩子小心我不理你。”他刚想笑就看见她眼睛红了,他抱紧她:“傻丫头,我一点儿也不疼。”
往往,聚散天意,就像她和他,曾坚信彼此的心意不吝承诺,却还是人各东西。
他是西安人,最爱对着她展开双臂说:“我是六盘山,我是大雁塔,我是勇猛的武士,让我的怀抱做你的天堂!”
她低他两届,他毕业的时候回了西安,他说他做先锋去开辟领地,要她安心学业,两年后给她一个最温暖的家。
对他们而言,这都不是幻想,他们当时深信不疑会在一起,没有任何外因可以破坏他们的计划。
半年,互报平安。一年,捷报频传,工作了增薪了升职了。他时常来看她,哪怕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也来。
不止一次两个人谈论着以后的日子,在想象中,偕老的岁月有柔软的温情轻舞,有恒久的热爱包围。
然而变故突至,在她将要毕业时,他音信全无。任她慌张混乱,终是无人回应,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不再有效。
一个月里她去了西安三次。先是他的公司说他辞职了,想问原因却被一口回绝,后来又找到了他家,居委会说他家搬了。她见到的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第三次去她就在西安的街头流荡,遍地的西北汉子,看不见那个为她做开路先锋的男人。大雁塔上,她冲着天迎着风大喊他的名字,偶尔会有游人奇怪地看她一眼。
走下来,她发誓,前情休止只字不提。
就此走散,于她自是重创,仿佛寒潮侵袭着一年四季。心头终日吹着从西伯利亚来的阴冷的风。
一样,她断绝了所有他可能会再找到她的通道,她认定是他的背弃,是他愧对从前,他用这种方式消灭了这份感情,她想自己也不必再死去活来的不舍。
年年月月,她在长大,那个渴望安全寻求保护的女孩子已可以独行在世路之上,知道繁华荒芜都是风光,能坦然面对尽收心底。
如果就此真的生生永别,这份感情的后遗症就是令她痛恨爱情,以至怀疑所有向她示爱的人动机是否不纯。
那个中秋节,也许是上天特地要为这场情事做个了断。那天他就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如陌生人般眼光对峙,又不是隔世相逢,这心中涌动的是什么?是在感激吗?感激上天给了一个机会让她平息了深埋的积怨,换一种心态去生活。
往事徐徐铺开,他的眼神始终盯向某一个地方,不在她脸上停留。
祸事,顶罪,牢狱之灾。所有不在意料中的因由将她经年的恨席卷一空。天知道在那天为什么偏偏是他值班而不是别人。
那天他在仓库轮值,夜里由于老保管员取暖不慎引起了火灾,烧毁了公司上千万的原料。公安局立案了,看着那个可怜的病弱的老头儿,他顶替他入了拘留所。
一年两年,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结果一样,她学他的做法已从人间蒸发踪迹全失。后来,在母亲的哀求下,他娶了一直替他照顾母亲的邻家小妹。
他有些艰难地诉说着,竭力掩饰着内心起伏的情绪。脸上久未修理过的胡子让他显得颓败不堪,她伸手去摸,她想让他深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只是,只是使君有妇,所有怜惜心疼都已枉然!
当笙歌散尽,再相逢处为时已晚悲欢无色。
当晚中秋,月华细碎如银。
临风对酌,内心积聚的困惑于此时化为感慨,即是不能再聚,那么让心湖沉静。
秋风起处,一瓶老酒为前尘旧事饯行。
花影树影,人影灯影,已难双双醉去!他一直在说我不要走了真的不走了,她听着他说话,她摇头,她帮他整理好行装,送他去赶今夜最后一班回家的航班。
机场灯光明暗离人泪水婆娑,她说:“别担心我,我现在,离幸福不远了。”
他把手放在脸上重重抹了几把,也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爱情本身五颜六色,一次绽放心留余香,爱你,我愿意看着你幸福你的幸福!
其实两个人都明白,日子如果已经与爱无关,那彼此所祝愿的幸福不过是一种安慰:“他(她)还好,那我安心些了。”
其实幸福始终与爱有关,爱情走散之后,幸福在哪儿?也许与爱无关的日子里我们都只有假装着幸福让另一颗心无风无浪。
两个朋友的故事,之所以要写出来是为惋惜,我看到了两个人笑容背后压抑的感伤。他走后她对我说:“再怎么说,我想他不会真的安心的,我也不会,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他会,我希望他幸福。”
如果不是天意弄人,如果他们可以相守,我相信我会看到世上最紧缺的永远。
那首歌那首关于月光的歌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月光可以把梦照亮吗?
我愿意这样去相信,也希望有一天他们的幸福会变成真的,不再需要假装。 |